风吹过拉萨的季节
作者:   发布时间:2006-7-5 10:41:36   阅读:1301次
……某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,决定写一部很长很长的长篇小说。我在电脑像拖拉机那样惊天动地破烂的声音里感到事情重大,我甚至无法计算我认识的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究竟得花几分钟才能合上嘴。
  为什么?他们合上嘴唇后,一起质问我。他们会的。
 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,有无数个声音都告诉了我。这些声音中,有一个叫朱哲琴的女人,也有很多异地的女人的声音,劳作之余的歌,无事生非的歌,纯属抒情的歌,逃避现实的歌,等等。我记得每次听见这些声音,我就想起高原地带的开阔,雄浑的鼓声,简单的节奏,以及被风吹动的经幡,人们脸上虔诚的表情。所有声音都像高地的石头那样坚固,不为尘世的浮屑感动,但是它们最后归于沉默,最终都难以和那片神秘之国的寂静相抗衡。
  我整理行囊,去郊区找一个来自高原的人。他讲过一个故事,我这次去复核。我的心脏有毛病,没有办法去高原核实,所以我准备了大量的墨水、钢笔和白纸。我希望他能够再讲一次,讲清楚一些,然后用我的笔把它叙述出来。我准备叙述一起发生在空气稀薄地带的爱情故事。我不无忧虑地想,在那里相爱的人怎样呼吸,亲吻和做爱?
  他什么也没告诉我,直接拉我爬上屋顶。他打开他的机器。我终于知道所谓“劳作之余的歌,无事生非的歌,纯属抒情的歌,逃避现实的歌”,在我爬上屋顶之前,都是我虚构的。那天,机器里女人的清唱让一切乐器黯然失色,所谓爱情的形体和颜色,或者是我那次才看清楚的吧。
  我拿不准在向我想象中的读者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,是否该让自己的笔和纸自行消失。这个怀疑使我不快,因为我意识到我的叙述可能损耗了太多的故事情节,而我仍然觉得这个故事这个声音,是属于我的。
  后来的紧张的准备阶段,我写了很多的笔记,并且做了大量的卡片,我觉得资料已经很充分了。可是一旦想到开头,我饱满的钢笔每次都在纸上发呆,然后滴下几颗硕大的墨团。好像是它羞愧的泪水。我不知所措,躲到床上去睡觉。
  我无法解释这个故事的来历。当我发现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后,那个人也不见了,只剩下我留在了屋顶,只看得见巨大的黑色的夜空高不可攀。——假如故事这样开头,会有人相信吗?
  在准备资料的时候,我读到12年前一位诗人的诗——
  西藏,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
 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
 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醒来
  我知道我能理解这首诗了。我深信那个人不会把这个故事写出来,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的来龙去脉,那个晚上我如此激动,我甚至肯定连最细小的细节我都记得。这些都让我急于把它们敛在一起,比如,写个长篇什么的。可惜当我每次想动笔时,它们都像鱼群溶入江河,像那张神秘的唱片一样什么具体的东西也没有了。
  人们却不知道我遇上的困难。他们还是会问,为什么?开始了吗?他们有的人需要长篇幅的恋爱描写,而有的人则希望增加做爱的页码。他们的要求太多,我为小说准备的纸不知不觉都塞进了传真机,不得不专门建立一个档案室,并且缩小了我的资料空间。白天我要么疯狂地做笔记,要么把人们的建议从一个笔记本抄到另一个笔记本,只有等到深夜我才能溜到7——ELEVEN去买吃的,顺便买回几张什么朱哲琴的唱片。我明白她在唱什么,好像前面那个诗人的节奏——
  今夜在日喀则,上半夜下起了小雨
  只有一串北方的星,七位姐妹
  紧咬雪白的牙齿,看见了我这一对黑翅膀
  ……
  我明白,是因为我既没有沉睡,也没有醒来,我头脑清楚地听她的歌呢。它们和我要动笔写的小说毫无关系,而每听一次,从前那个女人的声音,那个爱情故事,就像时间磨损我一样地磨损掉了一点点。
  让我庆幸的是,我的电唱机老了,最后只剩下电流的声音。忽然一天(也许就是我突然醒来的前一天吧),我的唱机里多了一张唱片。然后,我张大了嘴,唱片封套上有字迹,上面写着:爬上屋顶。
  当我的长篇小说终于写下第一颗字并且很不容易地写到第365颗字、那张神秘唱片倾听了119次之后,我做了一个梦,梦见那个住在郊区的人写信给我,打听唱片归还的日期。我又听见了那个女人在唱歌,还有人问我,“你的长篇写完了吗?”
  
  
  
  2001年冬天的稿子。次年冬天改。